第三十一章 幻觉之一
化为亡灵的他们仿佛没有触地一般地向前飘行，只要施放了飞行术，就能大幅提高速度。他们已经来到了地峡的边缘，低头一张望，就能看到这道狰狞伤疤的内部。
思绪仿佛不受控制一般，林登好奇地将视线投向了地峡的深处。他没有想到，就是这一张望，变故发生。
初看之下，“骸骨地峡”的内部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夸张骇人，并没有他以为的如丛林一般的骸骨，张牙舞爪地指向天空，只是一条地势险峻甚至有些深不见底的感觉的峡谷。
但动用鹰眼术仔细一瞧，他发现了不对，对面山崖中段，有一道白色的突起，一条白色的光带，他分辨了一会，才猛地发现那竟然是一根残破腐朽的骸骨。这根骸骨是如此巨大，目测上去有几十寻的长度，呈现肋骨的形状。即使是处在亡灵状态，对很多情绪都已经反应迟钝了，林登还是大受冲击：如果只是一根肋骨就如此巨大，那原本活着的时候，这生物的体型又有多夸张？
而在那根骨骸周围，则燃烧、覆盖着一团团苍白的磷火，它们飘荡着、飞舞着，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却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和灵魂，从远处看过去，就像一条光带。
而再低下头去，看向地峡的底部，林登有些失望地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在地峡地半山腰，弥漫着浓厚的灰白色雾气，就如同一张巨毯将底部覆盖了起来，根本看不到底部。
林登在心底默默发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要下到地峡的底部，因为这就像要钻过那道名为“死亡”的隔绝生者与死者的巨墙一般，钻过那层厚厚的灰白色雾气。这种事情光是想想，就让人感觉到生理性的不适。
但正当他要收回目光，准备激发“飞行术”的法术模型时，他发现那层厚厚的雾气开始了涌动，就仿佛被投下了石子的深潭。他的视线已经移不开了。
他看到灰白雾气猛地裂开，看到一只皮肉腐败但恐怖气息犹存的巨爪从幽深的谷底探出，一把抓住了自己。巨爪指甲尖锐，灰黑色之下有残余的冰蓝，仿佛龙爪，它直接将自身亡灵一般的身体扎了个对穿。
原本应该对绝大多数物理伤害免疫的亡灵之躯并没有发挥作用，林登感受到了一阵冰冻一般的痛感，然后就毫无知觉，仿佛灵魂都将被撕裂、冻结，他的身体甚至在咔滋作响的结冰声中变得坚硬、易碎。
“啊！”
林登忍不住痛叫出声，他用力挣扎着，却徒劳无功，从灵魂深处迸发的各种魔法就如同烟花一般闪过，却毫无效果。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巨爪一点一点拉向深渊一般的谷底，却无能为力。他扭头看向两侧，却发现原本应该在自己身旁的威廉和迈克尔已消失不见。
林登的大脑并没有放弃思考，即使身处绝境，他也不愿放弃。
如果魔法没用，挣扎也没用，那我还有什么办法？
……我身上的特殊？
对了！
那个印记！
见没有别的办法，林登干脆破罐子破摔，将所有魔能一股脑地灌注入自己手背上的那个印记，让其逐渐膨胀、颜色越发鲜艳。
随着这个过程的继续，林登似乎感受到了一股来自高位的注视锁定了自己，而自己的灵魂则有一种向上提升、飘向无穷远的高出的感觉。
林登发现自己受龙爪控制的钳制感好像减弱了几分，虽然不足以挣脱开来，但至少灵魂与肉体上所受到的折磨减轻了许多。
这种奇怪的感觉就像幻觉，让人怀疑存在的真实性，可又确实存在，又好像是水面闪动的阳光，认真感受又把握不到。
一个个疑问再次充塞起林登的头脑，可答案却无从想起。当他打算抓住这个机会，继续尝试自救举动的时候，他的身边忽然亮起一抹红光，这抹红光就仿佛一轮微缩的太阳在身旁绽放，让林登感受到了一阵温暖，这种感觉对亡灵来说是一种折磨，却让他松了一口气：自己可能又活过来了。
“醒一醒！”
这是迈克尔·阿克图勒斯的声音。
眼前的景象如玻璃一般片片破碎，林登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地峡外缓坡的边缘，面对着的依然是一成不变的灰白雾气，哪里有什么腐败的龙爪、深渊般的谷底？
只不过，他此时已经有半只脚即将跨出地峡的边缘，一幅就要跳下去的姿势。
林登马上把脚缩回来，一屁股往后坐倒，并顺便扯着巫师外袍的下摆，把比自己还要前了半步的威廉拉了回来。
“奥秘在上！刚刚是什么情况……”
威廉显得有些惊慌失措，因为他也意识到自己即将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跳下地峡。
如果不是已经转换成了亡灵，他此时已经是汗如雨下了。
威廉慌乱得以至于连心灵连线的效果已经消失都没注意到，正大声用颤抖的语气，艰难地说着——
亡灵的声带已经腐朽，说话声音会变得异常难听，犹如嚎哭。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迈克尔连忙重新施放了心灵连线，并重新与远方车队的哈蒙妮等人建立了传讯术的联系，解释了一下联络中断的情况，让他们不用担心。
一边交流，他一边在给三人加持各种不同的防御性法术，看得林登眼花缭乱。
“恐怖的地方就在于什么都没看到！”威廉心有余悸，“我看着那层厚厚的雾气，只觉得下面有种很亲切很亲切的感觉，一直吸引着我，让我不由自主地就想往前走，如果不是林登拉了我一下……”威廉显然很怕死得不明不白。
“奇怪……我看到的则完全不同。”
林登三言两语讲完了自己的遭遇，只是略略提了一句他手背门扉状印记的变化——
魔能灌注停止后，它很快回归了原样，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快速消失了。
他决定有机会的时候，在准备充分、有所保护的安全条件下再进行尝试。
“迈克尔先生你呢？”
“我看到雾气的海洋开始沸腾，里面仿佛飞舞着无数透明的灵魂，这里面有很多张我熟悉的脸，包括迪米特里和我其他在战争中音信不明的朋友、亲人。
我想走上前去看得清楚一点，然后就被这根蜡烛烧到了手……呼，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他抬起左手，那支蜡烛已经燃烧到了尽头，滚烫的烛泪将迈克尔的手掌烫出了一串水泡。
刚才迈克尔解释人鱼之烛的功效时没有说的一点，就是它除了可以作为死灵气息的“检测器”之外，还有完全燃烧自己，对恶意力量进行驱散的能力，这种净化的力量的强度和人鱼油脂的品质是高度相关的。
由污染之地高阶人鱼的精炼油脂制成的魔法蜡烛即使是阿克图勒斯家这种古老家族也没有几根，在这里用掉，迈克尔并不心疼。
如果不是因为它让众人及时清醒，就这么直愣愣地跳下地峡，即使三位中阶巫师已经转化成了亡灵，结局恐怕也不会太好。
“综合我们各自不同地经历来看，我们应该是陷入了某种幻觉，触发的契机是直视了地峡底部的灰雾。
我在幻觉中感觉时间起码过去了五分钟，但实际时间似乎才过去了不到三十秒。”迈克尔打开怀表看了看。
他继续说道：“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刚刚我已经有针对性地加持了监测幻术和恶意的魔法，应该不会毫无准备地再陷入类似的情况中了。”
“你的魔能储备还充足吗，迈克尔先生？”林登忍不住问道，他有点担心迈克尔在接下来的状态。
“不用担心，我有魔药。”
迈克尔拍了拍胸脯，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支淡蓝色的药剂，仰头倒入口中，林登认出那是最高等级的“蓝色精粹”，价值不菲，又是一阵艳羡。
他原本想用深呼吸来让自己放松，但很快意识到亡灵已经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和意义，于是改成进行浅度的冥想以收束自己有些杂乱的意念，调整起自身的状态。
又过了几分钟，等到威廉和迈克尔都恢复了全盛时期的八九分状态，三人继续出发。
“眼睛不要往下看，直直地看向前方，趁还没有更多的异变，我们直接冲过去！”
微不可觉的魔法波动过后，一阵阵微风席卷着他们半透明的躯体，让巫师们的高度和速度都逐渐提升，他们猛地加速，直直地向地峡的对岸飞去。
………………
“呼……呼……”
莫哈穿着粗气，靠坐在一棵灰鳞魔树的树桩旁。他将长剑斜斜地插在前方湿软的泥地中，争分夺秒地用撕破的内衬和罩衫包裹着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
似乎已经稀薄了一些的雨丝洒在莫哈的身上，顺着道道伤痕流下。
他的精钢胸甲上布满了凹痕和裂口，两侧的臂铠已经丢失，而铁手套也满是破口，可见之前的战斗是有多么激烈、无情。
他最严重的伤口在左肋，几乎深可及骨，这是为了打晕而非杀死那位“炎巨人”血脉的中阶骑士而不得不做的“以伤换伤”，伤口两侧的皮肤翻卷，被“炎巨人”身上的高温烤得焦黑发干。
因为失血过多，他甚至有些维持不住血脉的激活了，如果再陷入战斗根本无法支撑多久。
有时候他都忍不住在想，要是自己在幻觉中失去了意识该多好，就不用面对以前的熟人对自己如杀父仇人般拼命攻击，而自己则无法下死手，只能尽量减少伤害的无奈、尴尬而致命的情境了。
可是自己竟然一直保持着清醒，完整地经历了这一场折磨。
当然，他最终还是想明白了：如果不能在这次遭遇中活下来，哪里还有机会担心之后的事情？
莫哈曾担心，担心自己杀伤队友的行为会影响还留在车队的卡娜的命运，但他意识到，只有自己能够活下去，车队的人才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自己才有机会再见到养女，才有机会警告和保护她。
于是他也开始不加保留地出手了，即使奥秘保佑，小队长汉森恐怕也得在床上躺个几个星期。
可惜醒悟得有些太迟了，但是没有功夫后悔。
又喘息了一阵，勉强鼓起力气，莫哈支撑着站了起来，他没有放弃对周围的警戒。算上已经确认死亡的托曼、确认失去战斗能力的连姆、汉森和“炎巨人”血脉的中阶骑士，只剩下弓手莱因哈特还下落不明。
自己接下来需要尝试找到他，因为他是属于另一个巫师家族——奥尔默家族的骑士，也许有和车队里其他巫师联络的手段。
同时，他也要小心警惕莱因哈特的偷袭，因为他也很可能陷入了幻觉之中，托曼可能就是他击杀的。
至今没有等来周围两支侦察小队的消息……车队那边也没有主动联系或者派人过来，情况真的很不妙……
因为没有准确的计时工具，而原本依靠自身的稳定脉搏进行时间估算的方法在战斗中也已经失效，所以他对发出求救信号后具体过了多长时间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直观感受上已经过了很久。
他用力压下了完全没有人收到求救信号、不会有人来救援，甚至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的不好想法，而是专注于当下和眼前。
在星光骑士团的服役经历中，他也遭遇过很多凶险，也曾陷于绝望之中，但没有任何一次是像他今天这样一再咬牙坚持、不愿放弃认输等死的。
因为……后方也许还安全的地方，有位红发的年轻姑娘还在等着他回去。
“奥秘在上……我必须坚持下去！”
如果他现在就放弃，可能下一个陷入危险的就是卡娜！
“还……还没让卡娜逃走，必须警告她，让她小心！”
一想到自己的养女，想到那个总是和自己斗嘴，但实际上早就已经是自己的骄傲和离开骑士团后支撑生活的唯一动力的女孩，莫哈仿佛又找回了几分力量。
他执起长剑，侦察起了四周的情况。
在灰白雾气的萦绕下，这片黑森林的大小仿佛不可估量，又完全千篇一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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